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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自指的情况,在数学上很有用,也非常凶险。它是不少悖论的源泉。第一个例子当然是说谎者悖论:“这句话是错的”。第二个就是罗素悖论,它引起了第三次数学危机,这也可以说是希尔伯特计划的一个动因。 4 y: R% @9 p) P+ m$ F) H我们来看看它的一个通俗版本,叫理发师悖论。( r$ m; v b5 A# n/ |; _
在一个小镇内,只有一名理发师,他在理发店门外公布了这样一个原则:只为不会自己理发的人理发。那么,他的头发谁理呢?要是他自己理的话,他就会自己理发了,那么根据他的原则,他不应该为自己理发;要是他不给自己理发的话,根据他的原则,他倒是应该给自己理发。逻辑似乎在这里失效了。0 ?% k% G% Z& }
这种逻辑上的混乱局面,背后就是罗素悖论:定义一个集合,它包含所有不包含自身的集合,它是否包含自身?从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一切问题在于“包含自身”这种自指的描述。后来,在策梅洛和弗兰克等逻辑学家的努力下,通过在集合论中添加正则公理等**,才将这种危险的自指从集合论中排除。当然,这是后话了。 ) R7 ^, c8 Y3 a/ V1 `! _- v这种自指的性质,尽管危险,但在哥德尔的妙手中,它就变成了证明的利器。他构造了一个命题,这个命题说的正是它自身的不可证明性。如果用类似说谎者悖论的语言来表达的话,就是:“不存在对这个命题的形式证明。”如果它是真的,那么它是不可证明的,说明系统是不完备的,因为存在一个真的而又不可证明的命题。如果它是假的,那么存在一个它的证明,这样它应该是真的,说明系统是自相矛盾的、不一致的。这就是哥德尔的第一个不完备性定理:如果有自然数的话,完备性和一致性不可得兼,这个系统要么自相矛盾,要么存在不能证明也不能否证的命题。6 [1 Y9 e. z& _! q7 G+ K" L1 c' f
然后,我们来仅仅考虑一致性的问题。假定系统是一致的,也就是说不会自相矛盾的,那么我们刚才提到的命题就是不可证明的。如果我们能在系统内部证明系统的一致性的话,我们就相当于在系统内部证明了那个命题,这与不可证明性是矛盾的。也就是说,我们做了错误的假设:能在系统内部证明系统本身的一致性。由此,哥德尔证明了他的第二个不完备性定理。5 \# y% q/ }% V- u E" u% B
他的这两个不完备性定理,对于希尔伯特计划是个沉重的打击:计划的第二步被证明是无法实行的。如果我们假定数学不会自相矛盾的话,我们就必须承认数学是不完备的,也就是说有这么一些数学命题是不可判定的:我们既不能证明它们为真,也不能证明它们为假。但很多数学家仍然认为,这并不威胁数学的正常发展,因为他们觉得有意义的数学命题极不可能是这样的。换句话说,数学家们仍然相当乐观。. f9 Q2 r# x) x+ j, y2 L
同样是哥德尔,这次连同科恩,给这些数学家敲响了警钟:数学家研究的“有意义”的数学命题也可能是不可判定的。他们解决的又是一个希尔伯特问题:由康托尔提出的连续统假设。这个问题位于列表之首,是一个纯粹的集合论问题。哥德尔证明了连续统假设和策梅洛-弗兰克集合论是相容的,也就是说二者之间没有矛盾;科恩证明了从策梅洛-弗兰克集合论出发不能证明连续统假设。这两个结果综合起来,其实就说明了连续统假设在策梅洛-弗兰克集合论中是不可判定的。要是你知道策梅洛-弗兰克集合论正是解决第三次数学危机的武器和现代数学的逻辑基础,你就会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8 V2 ^. H4 Y% C, O
哥德尔的魔鬼第一次露出了真面目。希尔伯特第一问题竟然就是不完备性定理中预言的那类不知真假的怪异命题的一个实例,这实在令人泄气。+ F& ~ m% }# |* m
既然希尔伯特计划的第二步都被证明是不可行的,那么第三步也就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第三步是寻求一个能机械证明所有数学定理的程序,著名的停机定理也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停机定理的证明相对比较简单,也是利用自指的技巧,证明这样程序是不可能存在的。' l2 ~" ~ b# P* V
至此,希尔伯特那宏伟的计划宣告全盘失败。# w9 X. P3 w! t) I
有些事情,我们确实不知道,即使对于数字,这是逻辑说的。余波 ) e8 Y+ `4 d y! H% j0 F: J既然对全部数学真理进行形式化是不可能的,数学家们只好退而求其次,尝试形式化他们熟悉的数学。法国的布尔巴基学派在这方面似乎走得最远。这是在巴黎高师的一帮数学家,继承了希尔伯特的一些理念,目标是将所有已知的数学在集合论的坚实基础上重建。他们出版了九本这方面的专著,每一部都以严密的公理化方法吸引着后来者的目光。他们的每本著作都会经过多次的修订,据说明年他们又会出版一本新修订的著作。
布尔巴基办公室门牌,fwjmath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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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4 D v& U5 H' [4 j5 l令希尔伯特在天国的灵魂有所安慰的是,算术系统的一致性被证明了。这个证明用到了不在算术系统内的超限归纳法,它可以被视为一种加强版的数学归纳法,是用在无穷序数上的。这其实就假定了策梅洛-弗兰克集合论的一致性。当初康托尔建立无穷集合论时,曾遭到不少人的攻击,这时希尔伯特挺身而出,为康托尔和他的无穷集合论疾呼:“没人能将我们从康托尔创造的乐园中赶出来。”如今,康托尔的无穷集合论衍生出来的超限归纳法反过来又部分实现了希尔伯特的梦,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还是希尔伯特的敏锐眼光所致?恐怕没人能说得清楚。( C0 g z. G, i# ~. O
但哥德尔的魔鬼仍在肆虐。越来越多的数学问题被证明是不可判定的,这些不可判定的问题也越来越初等。乍看起来并非不可捉摸,但到头来却不可判定。比如说,如果我们用可数种颜色对每一个实数染色,是否必定存在4个互不相等的数a,b,c,d,使得它们的颜色都相同,而又满足a+b=c+d?这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没有一个确切结论的问题,但有人证明了它实际上和连续统假设的否定是等价的,也就是说,在策梅洛-弗兰克集合论内,它也是不可判定的。这就给数学家们心头压上了一块大石:谁也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做了十几年的题目,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被证明是在现有数学体系中不可判定的。+ C) X' D' ~$ Z$ B0 f
尽管这样,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仍然带给我们很多教益。至少我们知道了,有些东西我们不可能知道。在哥德尔的这个划时代的证明之后,数学家对数学的基本工具——证明——有了新的认识。专门研究数学证明的证明论,在他的启发下蓬勃发展。但是,哥德尔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一点是:$ G( a z- p" b4 J
数学,如同人生,如同爱情,有些东西是真的,你却永远无法证明。